石林黑塔村北面,與老村子隔著一座小山,有一條京廣線的支線:湯(陰)——鶴(壁)線,現在是瓦(塘)--日(照)鐵路的與湯鶴線的交會點。

 

上小學時,同學們天天根據火車的笛聲判斷時間,有經驗的同學,能分出煤車和票車聲音的不同,就是在陰雨天裏,也能準確確定時間。這點使我眼熱,我因為耳不大好,幾米外就聽不清火車過去的轟隆聲,但是同學們呢,隔著一座小山也能聽出來。

 

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,我們黑塔村北過了鐵路的一個小山包上建了一所中學,招收初中生和高中生。黑塔村的小學生畢業後到那裏上初中,初中畢業後和附近村子的初中畢業生到那裏上高中。上中學就要天天路過湯鶴鐵路,於是我在學校裏能居高臨下地看火車判斷時間。在學校圍牆沒有建成之時,不愛學習的同學沒少望著窗外發呆:火車火車幾時來,背起書包下課來。

 

說起來,火車也使我們學物理課時有了參照物,學習時多少進步快一些。火車道軌的間隙冬天窄夏天寬、鐵路上的電線冬天直夏天彎等就是冷漲熱縮的原理,鐵路用小石頭鋪路基,是把火車的巨大重量帶來的壓強大大減少,不然火車直接在路上走,車輪會陷在地裏沒法走,同時也有利於對路基進行維修……

 

《鐵道遊擊隊》解禁重新播放後,我們唱著:

 

西邊的太陽就在落山了,鬼子們的末日就要來到,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,唱起那動人的歌謠,這兒搞機槍,那兒炸橋樑,就象一把鋼刀插手敵胸膛……

 

一面唱著,一面想像自己能象遊擊隊長劉洪那樣,站在火車頭上,握著手槍打槍。多少歎自己生不逢時,當年我要做個遊擊隊員,在湯鶴線上,也象劉大隊長那樣,站在車頭,揚起手中的槍,那該多威武——

 

其實我們只能是想像。湯鶴鐵路的籌畫有上百年曆史。歷史上修過小窄軌鐵路,很快因戰爭被拆了,標軌鐵路是解放後建設的。

 

一日,在自習課上發呆,突然想到,站在學校裏,看劉洪的打槍,子彈速度是多少呢?彈跡啥樣?不想不知道,一想有很多說法。

 

火車停時,往那兒打,速度都是不變的,只是方向不同。

 

火車在運動時,情況就複雜多了……

 

往天上打時,子彈運動是一條斜線,往左往右打也是這樣的,傾斜的角度和火車的運動相關,運動速度越大,彈跡傾斜的就越厲害。

 

往前面打時,子彈運動速度是火車速度加子彈速度,和火車運動速度成正比。

 

往後面打時,子彈運動速度是子彈速度減去火車速度,和火車的運動速度成反比。如果火車速度很快的話,可以看到,從車上往後面打的子彈,仿佛是在倒追趕火車,只是象力氣越來越不足的隨趕著,離火車的距離越來越遠。

 

如果打的是斜線,那彈跡就得用複雜的方式來計算了。

 

再進行深一步的計算,還要考慮地球引力導致子彈拋物線運動。

 

實際上,由於當時火車運動速度不高,因此在計算中可以不用考慮這麼多。想那麼多,有點庸人自擾之舉。其實不然,在現實中很有作用,只是許多人用時日用而不知。

 

我們那裏有人有獵槍,沒事時滿山跑打野兔,他們開槍時,槍的準星必須提前一點,這樣才能打中奔跑的兔子,如果瞄準了頭部,可能連尾巴也打不到。打兔子需要考慮槍速、兔子奔跑的速度以及槍與兔子距離三者的關係,如果槍與兔子距離長的話,還要考慮地球的引力,在有風的天氣裏,還要考慮風速,這樣才能確定提前量。獵槍的槍速雖然遠遠大於兔子的奔跑速度,可兩者跑的距離不一樣呀。而如何確定提前量,只能憑人的感覺,而這感覺是老獵手的指點和多打槍練出來的。一般人是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做。如果懂得物理知識,就會容易理解了。而且不打臥兔打跑兔,兔子跑時的方向好確定;臥時就不好確定,槍響後兔子往那個地方跑誰知道?所以,打靜止靶百發百中的,並不等於能在現實中百步穿楊。

 

如果劉洪從車頭上的角度上看,不同考慮那麼多,子彈運動速度和方向就和在地上打槍一樣,這是因為,劉洪和火車以同一速度運動,以他的觀察,根本就不用考慮火車速度。但是劉洪在車頭上象打兔子一樣打車下的鬼子和漢奸,就得加上火車速度了,這只能憑多年養成的感覺瞬間確定如何打。劉洪沒時間細細算,子彈的彈跡是可以算出來,可是等用世界上最快的算盤算好了,煮熟的鴨子都飛走了。別笑話,四十多前的鄉下學生是沒有幾個知道電子電腦是啥的,那時世界上電腦的功能,用現在的眼光看,也是老古董了。

 

現在想來,我已接觸到了:物理運動在任何慣性系統上都一樣的。

 

上了高中之後,從一本課外書上,知道了愛因斯坦為了說明相對論,用人們常見的火車來比喻,說明運動速度以及觀察角度的不同,同一事件在不同的觀察點的觀察結果是不同的,時間因此是個變數。可是許多人看不懂,我也是。這時我想的是火車上的人看學校,坐在票車前面的人和坐在後面的人,是不是同時看到學校?不是,至少時間上有點區別,只是非常小,可以說是同一時間。這也接觸到了相對論。

 

這些事過了就忘了。當時課程不那麼緊,物理學的還可以,所以有這樣那樣的想法。到後來沒有時間亂想了,課程多了,沒時間看課外書了,很多東西按教科書給定的方法和答案學習才能趕的上,多少陷入了“知其所以不知其所以然”中。就象很多打兔子的獵手一樣,知道要有提前量,但不知為什麼要有提前量了。

 

再往後,學習就趕不上了。有時候亂想,會覺著脫離實際,沒有根據,是在浪費時間。

 

於是我們年長之後,對很多事往往只從固定的角度看了,得到的是固定不變的結論,其實世俗的、從眾的,片面的、個別的看法。

 

知天命之年後,往事常忽然湧上心頭,少時的事清晰地展現在面前。我們何時失去了從多個角度看問題的能力呢?